15 段0 句台詞

天罰之罪

第 1 章00 永恆的血罪

#1

我愛妳。

是的,我愛妳。

所以。

我要殺死妳,不讓妳被任何人奪取。

幽暗的街角處處佈滿血痕,腥人的刺鼻味道從一地的血跡中散發出來,一個人影趴伏在地上,月光將影子映照在街角的牆面,那影子手裡正揮舞著什麼東西,或許是一把小刀,一次次的刺向倒臥在地的不明物體,似乎噴濺不完似的,刀落的每一刻都噴出些許腥紅,灑在牆壁上頭,如潑墨般。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殺死妳。

男人的口中喃喃的唸著,手中的匕首深深地落入地上殘破不堪的女屍,血濺在他身上、牆上、地上,染紅他的雙眼,這天生的鮮豔染料,是妳的身體醞釀出來的,是妳,都是妳,都是因為妳,如果妳不要這樣四處勾搭別的男人,我也不會殺妳的,這一切都是妳的錯,通通都是妳的錯,不要怪我,因為這是妳犯下的錯......

一個人影無聲無息的走出街角,一頭淡金色長髮隨風飄飛,是名纖細姣好的少女,她輕撥長髮,向空中伸出她的白腕,一隻鷹飛了過來,輕輕地停在她的臂上。

「這回,他又看到什麼了?」粗啞的聲音從鷹的口中傳出,少女輕牽嘴角,表情卻淡漠。
「誰知道呢。」

是呀,誰知道呢,那男人刺的是什麼呢,不是她的那塊東西是什麼呢。
連她都不知道。

這個被她的身影所迷惑心智,精神錯亂了的男人,恐怕一輩子再也不會知道,他口中的愛人是什麼了。

她總要被殺,總要迷亂別人,然後唆使別人殺了她,她要被殺死千次、萬次,而這些都不能彌補她犯下的罪,被殺,是她被賦予的刑罰,是囚禁她靈魂的罪刑,誰讓她,是個汙穢的罪人呢。

洗不清的罪孽,骯髒的情感,讓她背負上這個宿命,無法真正死去的宿命,而她也絲毫不冀望能夠被赦免。

教堂的鐘聲悠揚的響起,清晨的曙光緩緩灑在教堂的尖頂上,少女抬起頭,望向神的子民們膜拜祂的地方,她輕輕揚起嘴角,那裡,也是賦予她刑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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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01 暴雨將至

#2

噹——噹——噹——
教堂的鐘聲遠遠地迴盪,與修女院的鐘聲交錯疊響,提醒著一天的開始。
蕾娜提起水桶,從修女院後方的井邊打起一桶水,準備提回院內,這是修女輪值的事情之一,然而她很快地感覺到空氣中的異樣,與往常總是吹拂著柔緩清風的早晨不同,像有股散不開的黏膩與悶熱,瀰漫著濃濃的溼氣。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地平線,剛升起的朝陽附近,天色是熾熱的橘紅,但上方卻壓著奇異詭譎的灰紫。

「是暴風雨的前兆嗎?」她自言自語道,加快手腳地將勞務迅速做好,並向院內回報天氣狀況。

修女院內。
修女們正忙進忙出地關起木窗,蕾娜和另一位修女吃力地推動大門,狂風夾雜著沙塵趁著縫隙鑽入堂內,眼見厚實的門扉即將闔上,她卻眼尖地發現遠處有個嬌小的海綠色身影急步走來。

「等等!」她對著另一位修女喊道,「好像是黛莫妮歌,她來了。」
那位修女聞聲停下手邊的動作,她們口中說的黛莫妮歌剛好趕上在關門的前一刻擠進門內。

「忽然間風好大。」擠進門的嬌小女孩看起來約莫只有十二、三歲,她站定後便撥順自己被狂風吹亂的墨色長捲髮,拍落天鵝絨長袍上的落葉與沙塵,裙襬與腳下精緻的山羊軟皮鞋沾染了潮濕泥地上的污漬,顯得有些狼狽。

沉重的大門已關上,蕾娜不忘落下木栓,「暴風雨快來了,我們正在做防範呢,妳這時間來大概回不去了。」
「那也不錯,就偷一天的閒啦。」
「噗,妳哪次不是偷閒來的呀。」另一位修女聽了打趣道,卻被經過的院長警告的眼神狠狠掃過,那修女馬上低下頭,匆匆離開大門,幫忙其他修女將羊皮紙手抄本與聖物移入乾燥的地窖。

「太危險了,出門也該看看天色,萬一出了意外,妳父親該有多難過?妳未來是要侍奉神的,怎能如此輕率對待自己的生命?」
「院長,我不正好好地站在這兒嗎?都是神的保佑呢,是神領我來的。」黛莫妮歌甜甜一笑,機靈的眼神撒嬌般地瞅著。
院長無奈地搖了搖頭,「蕾娜,等等把客房整理了,讓黛莫妮歌有個安頓的地方。」

蕾娜吹熄最後一支蠟燭,只餘下立於祭台前的聖燈,修女們聚集在祭台前開始祈禱,而黛莫妮歌則坐在長椅上觀摩著整個過程。

——妳也快要成為我們的一份子了,該學著褪去俗世的繁華,見習修女的生活。
——所以請保持靜默聆聽我們的祈禱。

僅僅坐著令黛莫妮歌很快地感到無趣,於是她悄悄起身,模仿起修女們的姿勢,裝著虔誠的樣子進行祈禱,儘管禱文她還沒有學完,但院長看著她虔誠的模樣卻也感到十分欣慰。

祈禱至風雨稍歇,院長才讓大家繼續除了出門以外的活動,蕾娜領著黛莫妮歌前往客房,準備打理她今晚歇息的地方。

「蕾娜,妳也是我這年紀進修女院的嗎?」看著蕾娜正為自己的客房鋪床單,黛莫妮歌問道。
她抬眼觀察客房,空間不大,擠著兩張單人床,沒有多餘的裝飾,很符合小修女院的風格。
雖然經常偷閒跑過來,但晚到必須借住一宿,還是頭一次。

「比妳早多了呢,從八歲那年到現在......也快十年了。」蕾娜回答道,她看了黛莫妮歌一眼,眼中有著複雜的悲憫,「妳是......被迫送過來的嗎?」

「被迫?」
「妳也知道,有些女孩因為家裡太多姊妹,付不起那麼多嫁妝,所以會將多出來的女兒......」
蕾娜愈說聲音愈低,最後並沒有把話說得完整。黛莫妮歌聰慧地聽出她話中的含意,將頭歪到一邊,唇角浮起一抹笑。

「多出來的?蕾娜,我的父親對神十分虔誠,將我送進來僅僅是為了侍奉神。」
「這樣不可惜嗎?妳家有那麼大的葡萄莊園,更應該讓妳和其他貴族結婚......以妳的美貌與家世,一定能夠成為子爵夫人,不,甚至是尊貴的伯爵夫人啊。就算、就算要成為修女,也能到更大的修女院,為什麼要送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呢?」她的語氣焦急。

「父親的用意我也不太明白。但是......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沒有意見。畢竟每個地方都會有趣事發生,不是嗎?」黛莫妮歌毫不在乎地說著,「蕾娜,妳不喜歡這裡嗎?」

蕾娜低下頭,忽然重拾忙碌,「就算......」她的語句卡在喉嚨,最後輕聲開口,「我這樣的人,是沒有選擇的。」
然而......黛莫妮歌不一樣,所以她才替她感到不甘。

「這裡很好呀,清淨、平和。院長雖然嚴厲但人不壞,修女們也都很好相處,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好。」

她走近蕾娜,抬眼看她,「而且蕾娜又很會照顧人,我很喜歡蕾娜喔。」
黛莫妮歌瞇眼笑了起來,身上傳來的葡萄酒香隱隱約約地掃在蕾娜的鼻尖上,大約是染上了莊園的氣息,有些醉人,惹得蕾娜忽然一陣害臊,趕忙撇過頭去繼續手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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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02 落難的天使

#3

狂亂的風雨聲在門外呼嘯,雨點敲打著窗櫺,偶爾夾雜著雷鳴轟隆,直至夜幕降臨,風雨仍未遠離。

深夜的風聲潛入縫隙,如同鬼魅般嗚咽穿梭在迴廊,修女們皆已早早歇息,只留下蕾娜在聖堂值夜,祭台前的聖燈火光跳躍,明明滅滅,平添了一絲詭譎。

幸好,不是只有蕾娜一個人。
另一個身影——早該在客房就寢的黛莫妮歌,藉口想要實習修女生活,正站在壁畫前,在狂風暴雨,風切嗚嗚的時候,她這不夠規矩的陪伴竟讓蕾娜安心了不少。

蕾娜靜靜地誦讀著詩篇,正抬眼確認黛莫妮歌的動向,卻不禁皺起眉頭。

「黛莫妮歌,我說過很多次了,不可以去摳壁畫。」
黛莫妮歌的指尖從壁畫上縮了回來,順手將蛋彩顏料隨意地抹在裙擺上,由於暴風雨,壁畫的邊角有些受潮翹出。

「起翹了,弄不回去。」她無辜地望向蕾娜,蕾娜輕嘆了口氣,「大概又要再找人補起來了。」
正當蕾娜低頭想繼續誦讀詩篇,等待漫長的夜晚過去時——

碰!碰碰!碰碰碰!

外院的大門傳來異響,蕾娜的視線驚疑地投向大門,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敲擊聲卻一聲聲地迴盪在聖堂中。

碰!
碰碰!
碰碰碰!
碰碰碰碰!

不間斷的敲擊聲揪住了她的心口,她不禁抓起一旁的手提油燈,手心冒出的冷汗還讓她差點把油燈給翻了。
會是什麼東西被風颳去撞到門上了嗎?但規律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正在敲門。

碰!
碰碰!
碰!
碰碰碰!

「不開門嗎?」黛莫妮歌見蕾娜沒回應,便繞開她逕自走向大門,像是對門外的人產生興趣般地輕巧喊道,「誰呀?」並伸手朝門閂碰去。
蕾娜此時才回過神,緊急抓住黛莫妮歌欲拉開木栓的手,阻止了她的行為。

「有人嗎?我是......因為.....可不......」門外傳來若有似無的聲音,聽起來是位女性,但風雨聲蓋住了她後頭的話,聽得不甚清楚。
蕾娜在心中暗自祈禱後,顫抖地拉開門上的鐵柵觀察小窗,向外探去。

那是名身披斗篷,將全身遮蓋住的女性,面容被溼透的斗篷遮擋,無法看清,「願神保佑,是什麼人在外頭?」

「我途經此處,沒想到遇上暴風雨。有沒有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可以收留一晚呢?」透過鐵柵小窗,她的音量終於能夠穿透進門內。

「請妳在門外稍等。」蕾娜關起小窗,與黛莫妮歌相視,「妳可以陪她說說話嗎?我得去通知院長,千萬不要直接開門喔!」
語畢,蕾娜匆匆提起油燈便往後方跑去,消失在聖堂內。
黛莫妮歌看著消失無蹤的蕾娜,淺淺地笑了起來,她仿著蕾娜打開門上的鐵柵小窗,「妳是壞人嗎?有沒有其他人呀?」

「我只是個獨自旅行的旅人,沒有其他同伴。」
「能把斗篷拿下來讓我看看妳的臉嗎?都濕透了也遮不住雨吧?」
門外的人聽聞問話後,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將蓋在頭上的斗篷掀開,露出底下的面貌,被雨水浸濕的淡金髮一縷縷地黏在清雅的面容上,不知道是天生膚色白皙,還是被雨水凍得發白,看起來十分病弱,能看出是個不具有危險性的少女。

「妳旅行很久了嗎?沒有同伴不無聊嗎?寵物......也算是同伴的一種唷。」
她甜膩的聲音滲入門外少女的耳裡,令少女靜默了許久,「......沒有。」

聽見少女的回應,黛莫妮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相當愉悅,「那真是......耐得住寂寞呢!哈......這麼說來,妳叫什麼名字呀?」

「璐西塔。」
「璐西塔姊姊,外面是不是很冷?」黛莫妮歌看見少女似乎正在微微發抖,她一手開著門上的鐵柵窗,另一手覆上門閂,輕輕扳動起來,門閂的聲音不偏不倚地剛剛好在少女能聽見的程度。

「但是門閂太重了,我打不開,怎麼辦呢?」
她嬌聲說道,語帶遺憾,撥弄著門閂像是在玩,門閂喀啦喀啦的不斷發出聲音,一陣陣傳入門外少女——璐西塔的耳中。
「不用勉強,我可以等。」璐西塔的聲音不見焦急,只是平靜地回答著,反令黛莫妮歌莫名地笑了。

「姊姊不會就這樣凍死在外面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門閂的聲音停了。
就在璐西塔回答後的瞬間。

——但鐵柵小窗並沒有關上。
墨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璐西塔,有些異樣的神采在裡頭流動,但或許是璐西塔的錯覺。
璐西塔聽到修女院裡頭有些動靜,鐵柵小窗喀噠一聲迅速地闔上。

「黛莫妮歌,她還在外面嗎?」
黛莫妮歌闔上鐵柵小窗,半側著身子望向從後方走來的蕾娜和院長,「在唷。」她的手還搭在門閂上,剛好被院長瞧見。

「黛莫妮歌,妳不應該試圖開門。」院長嚴厲叮囑,「深夜的陌生來客,誰都不能保證是不是禍端。」
「可是院長,她看起來很冷,全身都溼透了,如果不讓她進來,會凍死的。」她的眼神無辜而清澈,帶著悲憫與天真的請求,讓蕾娜不禁也起了惻隱之心。
「院長,這麼惡劣的天氣,很難在外撐過一夜,剛才也確認過只是名無依無靠的單身女子。」

院長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色和傾瀉在窗上的暴雨,低低長嘆一聲,「感謝神的慈悲吧。」她轉頭吩咐蕾娜,「準備乾淨的毛巾和溫水,開門吧。」
「是,院長。」

大門在合力下開出了一條縫隙,疾風和雨水直衝入內,泥土的氣味撲鼻而來,少女孤伶伶地站在傾盆大雨中,雨水順著她的髮絲不斷滴落,她微微抬起頭,那雙沉寂如死水般、看透虛無的眼眸,迎上了聖堂內微弱的暖光。

那幅光景,在蕾娜眼裡,像極了落難的天使。

蕾娜忍不住怔忡了半晌,直到璐西塔像被風推了一把,向前踉蹌半步,蕾娜才回過神連忙伸手攙扶,將她帶進聖堂之中,「快進來吧,外面冷。」

而在聖堂門邊的暗處,黛莫妮歌微微退後,背光站立在大門遮蔽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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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03 不尋常的女孩

#4

在蕾娜的協助下,璐西塔卸除了早已溼透的斗篷。身上的黑色長裙滴滴答答地滴著水,將腳底下的彩磚染成深紅褐色,憑添一絲被水浸潤的鮮豔光澤。

「換上這套長裙吧,我領妳去客房更衣。」蕾娜領著璐西塔前往客房的方向,略帶歉意地向黛莫妮歌看去,「黛莫妮歌,房間可以借一下嗎?我等會再整理一間給她住。」
「不用呀。」黛莫妮歌深邃的眼神看向璐西塔,唇邊帶著一抹微笑,「我住的客房有兩張床,不介意和這位姊姊同一間唷。」
「真的......嗎?」蕾娜試探地問道,如果黛莫妮歌不介意,那或許是個好方法。只不過......這位旅人會不會介意和其他人同住呢?
璐西塔看見了蕾娜遲疑的眼神,「沒關係,我也不介意。」
「感謝神,那真是幫了大忙。」蕾娜明顯鬆了一口氣,「對了,請問該如何稱呼妳呢?」
「璐西塔。」
「真是好聽的名字。我叫蕾娜,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協助,都可以找我。」
璐西塔輕點了下頭,便隨著蕾娜一同走向客房,黛莫妮歌則徐徐地跟在她們身後十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看著兩人的背影。

房內,璐西塔沉甸甸的幾個布包被放在矮櫃上,蕾娜將準備好的溫水和毛巾放在房間的小桌上後,便離去回到聖堂繼續守夜了。
璐西塔脫下濕透的長裙,擦拭掉身上的髒汙,溫暖的毛巾驅散了寒意,她的臉色逐漸恢復血色。整頓一番後,她將水盆和毛巾帶回聖堂交給蕾娜,便回到房間開始整理隨身布包。

此時......客房的門被推開了,是黛莫妮歌。

原先在聖堂陪伴蕾娜的黛莫妮歌,因為被發現正在打呵欠,在蕾娜無法拒絕的善意下,被趕回了客房。

她看見璐西塔便是衝著一笑,「姊姊睡覺會打呼嗎?」
「不會。」璐西塔淡淡回應,眼神掃過黛莫妮歌,將其中一個布包打開,裡頭的東西動了動,鑽了出來,是隻濕透了的老鷹。

黛莫妮歌看著老鷹突然就笑了,笑得十分開心,「姊姊還說沒有寵物呢,瞧,這不就是嗎?」
「牠不是寵物,弄乾就要放出去了。」
「是路上撿到的?」
「......算是吧。」璐西塔一邊回答一邊拿著毛巾擦乾老鷹,老鷹抬頭看了下璐西塔,像是在給她一記白眼。
「但是還在暴風雨呢,放出去不就又溼掉了嗎?」黛莫妮歌唇邊浮起笑意,「姊姊......是別的原因吧?」

「妳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敏銳。」璐西塔難得地淺淺一笑,「在修女院攜帶猛禽,太麻煩了。」
「姊姊可以把牠留在這裡,我能幫忙保密喔。」
「沒關係,不用,讓牠自生自滅。」

老鷹激動地拍了拍翅膀,把一身水珠噴在璐西塔身上。
黛莫妮歌看了這情景,發出清脆的笑聲,「姊姊,我可以摸摸這隻老鷹嗎?」
「妳隨意。」

獲得璐西塔的允許,黛莫妮歌從她的床上跳下走向老鷹,臉上毫無畏懼的神色,彷彿猛禽也不過是隻小鳥罷了的模樣,似笑非笑地伸手朝老鷹碰去。

在被碰觸的那一霎那,老鷹忽然驚跳起來,發出尖嘯,猛力振翅衝向璐西塔的床鋪,然而被水打溼的翅膀飛不了太遠,牠直直跌在床上。
「肅殺!」璐西塔一驚,馬上奔向老鷹的所在之處,確認牠的狀態。

黛莫妮歌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強烈反應驚嚇到,反而定定地,像早就料到一般地站在原處,看著璐西塔和老鷹,維持著唇邊那抹笑意。
「牠有名字啊——」她緩緩地、語尾拖著甜美的長音。

確認肅殺只是受到驚嚇,沒有受傷之後,璐西塔直覺這女孩不太對勁,她的視線落到黛莫妮歌身上,但後者卻腳步輕盈地坐上床,似乎意識到璐西塔的目光,她歪頭回看璐西塔,姿態純真散漫地像個孩子。

璐西塔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凝視著什麼,而對方亦凝視著她。

「怎麼了,姊姊?」黛莫妮歌舒展身體打了個哈欠,「好累呀,姊姊晚安囉。」然後像從未發生什麼事一樣地往被窩鑽去,轉身背對著璐西塔將自己埋入棉被中。

璐西塔與肅殺對視了一眼,彷彿確認了某些共識,她面朝著黛莫妮歌躺到床上,將肅殺安放在身後,盯著黛莫妮歌的背影,如同監視——也是警戒。

璐西塔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中有雙墨黑的眼睛盯著自己看,有種將人拽住,拉入深不見底的深層恐懼的感覺,瞳中流動著若隱若現的浮綠,醒來的時候,房內已經沒有黛莫妮歌的身影。
她翻了個身,肅殺早已立在窗台邊,正在梳理著羽翼。

「我起太晚了嗎?」璐西塔問道。
「和平時差不多。」粗啞的聲音出自肅殺的口,「那女孩不尋常。」
「嗯,不像一般的小女孩。昨天......你怎麼了?」

「她碰我的時候,給我一種像在野外遇到天敵,即將被啃食殆盡的感覺。」
「是猛禽的本能嗎?」
肅殺拍拍翅膀,沒有回話,用喙敲了敲窗戶。窗外的風雨此時減緩了些,迎來短暫的空檔。

「你真要出去?」
「這時候正好,再晚就來不及了。」
璐西塔起身打開窗戶,「萬事小心。」她習慣性地叮囑道。

窗一開啟,肅殺便倏地向前飛去,掠過修女院上空,消失在陰沉的天色之中。
好不容易找到遮風避雨的地方,可惜修女院無法攜帶猛禽,只能讓肅殺先去別處躲雨了。
更何況......根據肅殺剛才的言詞,牠可能也不想和黛莫妮歌共處同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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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04 詩篇中的淚光

#5

璐西塔關上窗戶,打理好後便往門外走去。
修女們正在進行晨禱,由於不能太過靠近,璐西塔只能坐外殿的長椅,而那裡早已有人——黛莫妮歌看見璐西塔便是一個微笑。
璐西塔警惕著,但黛莫妮歌反常地並沒有向她搭話,轉頭繼續看著修女們的晨禱,在屏風的遮蔽下,只能微微聽見修女們的聲音。
她們沒有同坐,璐西塔坐在後方,靜靜看著肅殺警告的那位不尋常的女孩。

黛莫妮歌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有張精緻而美麗的臉蛋。
論儀態,舉手投足雖然帶著稚氣與隨興,卻也高貴優雅,看得出教養不算差,想必家世背景不同凡響,幾乎可以預想適婚年齡必然會成為貴族們爭相求婚的對象。

這令璐西塔更懷疑了,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間不顯眼,甚至可說是窮困的修女院呢?

修女們的晨禱結束,她們看到兩人坐在外殿長椅,部分友善的修女便跟著院長走了過來。
「願神保佑妳,昨晚是否睡得安穩?」院長善意地關懷著。
「出門在外,能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已經是莫大的恩惠,謝謝修女院的收容。」璐西塔略微低頭,表現十分得體。
「一切皆是神的恩慈。」眼見窗外風雨又開始轉為兇猛,院長便向璐西塔提到,「風雨一時半刻還無法停歇,不宜上路,不如先暫居此處,過幾日再前行較好。」
「感謝院長的寬容,待天氣好轉我便即刻上路,若有我能協助的地方,也請不吝告知。」
院長微微頷首轉向蕾娜,「蕾娜,璐西塔如有任何需要,多多照顧。」接著回視璐西塔,「願神保佑妳。」

交代完事項後,院長與其他修女便如同平日般地開始一日活動,由於璐西塔僅為寄宿旅人,許多地方不便進入,而院長也暫時沒有請託協助,她便先回房休息。

「璐西塔。」不多久,房門便被敲響,蕾娜手裡端著餐盤進了客房,「昨晚到現在妳都沒有進食,我向廚房拿了些食物,雖然不太精緻,但多少可以填飽肚子。」
蕾娜將餐盤放在房間小桌,裡頭有著最簡樸的黑麥麵包、稀粥,還有一杯葡萄酒,「這酒是黛莫妮歌家送來的,雖然不是最頂級的酒,比起外頭的滋味還是很不錯。」
「謝謝。」璐西塔走向小桌,「黛莫妮歌......看起來是個高貴的人。」

聽見璐西塔提起黛莫妮歌,蕾娜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是呀!我們也都很意外她的父親竟然願意把她送過來,成為未來的修女。她雖然有時候會做些不合時宜的行為,但個性還是有那年紀的純真,是大家的活力來源呢!」
「黛莫妮歌很常跑過來和大家聊天,她家的莊園離這裡不遠,是間很大的葡萄酒莊喔!」

講起黛莫妮歌,蕾娜忽然滔滔不絕起來,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在璐西塔眼中詭異莫名的女孩。她不禁思考起是不是自己太過多疑。
璐西塔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偶爾問個幾句,才在七拼八湊的資訊中湊齊了黛莫妮歌的謎團。

「啊,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麼多,粥都要涼了,真是抱歉。」直到清粥上的徐煙漸息,蕾娜才驚覺時間的流逝,「那就不打擾了,還請好好歇息。」她起身匆匆離去,讓璐西塔能夠專心用餐。

用餐完畢後,璐西塔開始整理昨晚尚未整理的剩餘行囊。客房的書桌擺著一本《聖典》,璐西塔便順手拿起來翻閱,即使已經看過千次萬次,她依舊無法讀透——讀透那些聖典裡的善惡是非。

門外又響起了輕叩的敲擊聲。

「請進。」
門被推開,蕾娜露出半個身子,表情帶著試探,「擔心妳待在房裡會覺得悶,如果不嫌棄,我帶了幾冊很喜歡的詩篇,不知道妳有沒有興趣聽?」
她將幾冊粗羊皮紙詩篇放在書桌上,「咦,妳已經在讀聖典了嗎?」
「讀過很多次,看桌上有便拿來翻了一下。」
「太好了!」蕾娜喜出望外,「既然妳識字,這幾冊詩篇總不算白來,我還很擔心妳可能不想聽呢。」
「我也很喜歡閱讀詩篇,來得恰好。」

璐西塔微微一笑,那笑容令蕾娜忽然紅了臉,趕忙用詩篇遮住自己的臉。
「識字的人......不太多,會讀詩篇的又更少了。」她打開手上的書冊,「這些是我從家裡帶過來的收藏,希望還合妳的喜好。」
「妳也是出身貴族嗎?」通常一般人家中極少收藏詩篇,僅有部分貴族或是大修道院才有如此珍稀的藏品,不免讓璐西塔好奇地詢問。
「......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進入修女院後,大家都是平等的。」璐西塔聽她語氣中有些悵然,便不再追問,輕輕翻動那幾冊舊羊皮紙,念起其中一段。
卻見蕾娜紅了眼眶。她原本想親自唸詩給這位旅人聽,現在卻反了過來,令她想起從前母親唸詩給她的情景。
那些爐火邊的溫暖唸誦,然後是母親躺在病床上嚥下了那口氣,家中卻連柴火都沒得燒,父親的痛哭失聲。

——再也沒有多餘的錢了,連溫飽都有點困難。
——這個瓷花瓶能換兩條黑麵包嗎?
——沒辦法幫妳找個好人家了,家裡負擔不起嫁妝。

蕾娜的眼淚忍不住掉落,她馬上用手指抹乾,「抱歉,我想起了過世的母親,失態了。」
「不要緊。」璐西塔輕聲安慰,「謝謝妳帶詩篇給我,願神保佑妳。」

閱讀著蕾娜帶來的詩篇,不知不覺已到了晚上。
期間黛莫妮歌像是消失了一般,直到璐西塔準備就寢,房門依舊毫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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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05 攸關人命的選擇

#6

深夜,半夢半醒間,璐西塔聽到一陣陣呼喚。
那聲音起初模糊,混雜在她意識邊緣尚未褪去的夢境殘片裡,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

「姊姊、姊姊、快起來,再睡下去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這幾個字像一根細針,猛地刺穿了她朦朧的睡意。璐西塔勉強睜眼,看見黛莫妮歌正彎腰低頭看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在昏暗的房內顯得格外幽深。

「什麼意思?」
「有位修女得了急病,快要不能呼吸了,還發著高燒呢。」雖然聽起來是緊急事態,她卻不疾不徐地說道。
璐西塔心口一提,幾乎是反射性地準備拿床邊的布包,卻忽然停了下來,「為什麼要告訴我?」
黛莫妮歌淺淺笑了起來,「因為呀,」她玩味的眼神緩緩地掃向璐西塔床邊的布包,「在姊姊整理的時候,我看到了唷。」
她纖細的手指隨著視線的方向,輕輕伸向那個布包,「那裡面,放的是藥品對吧?」

整理的時候?
璐西塔回想起昨天晚上,黛莫妮歌進房門的時候,自己確實正在整理隨身行李,或許就是那個不經意的瞬間,被黛莫妮歌看到了散落在桌上的藥草與瓶罐。

她原以為,黛莫妮歌的注意力只全力放在肅殺身上,卻沒想到,她的目光早已悄悄掃過了更多細節。
這個發現讓璐西塔的戒心又增添了幾分——這孩子觀察力之敏銳,遠遠超乎她原先的估計。

「當然啦,姊姊也可以什麼都不做。」黛莫妮歌將手伸回來,優雅地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會有人責怪姊姊的。」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底下卻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暗示——似乎在告訴璐西塔,她會假裝從未看見她的布包中有藥品,讓得了急病的修女自然地死去,死在這個找不到醫師、沒有任何救援的暴風雨中。
——而這一切,都取決於璐西塔此刻的選擇。

「帶我過去。」

在宿舍門口,院長看起來神色十分肅穆,眉頭深鎖。黛莫妮歌先一步上前,踮起腳尖,悄聲向院長細碎地說了些什麼,院長遠遠地看了璐西塔一眼,審視中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待,沉吟片刻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黛莫妮歌說......妳身上有帶著藥品?」
「是的。其實除了藥品以外,我出身於草藥世家,略懂醫術,或許能有所幫助。」

璐西塔被破例允許進入修女們的宿舍,數名修女們正圍在急病修女的床邊驚慌失措,看見院長領著璐西塔走近,便自動地挪開了一個空間。
那名修女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吸不到空氣,臉色脹紅,頸部腫脹,嘴唇發紫。璐西塔從其他修女們的七嘴八舌中判斷了可能的原因,她冷靜地打開布包,挑出幾瓶藥劑與空瓶,調配一陣後,餵給了那位命在旦夕的修女。

「拿個容器,讓她把不乾淨的東西吐出來。」
緊接著她再從布包中拿出幾束甘草與研磨碗,細心地磨碎,交給待命的修女讓她們沖泡。

那位急病的修女經過催吐,與喝下湯藥後,恢復了順暢的呼吸,狀況逐漸緩和,沉沉地睡去。

璐西塔確認沒有其他副作用後,便向一旁的院長說明可能的病因與後續照顧。她的態度謙恭而不張揚,卻在在刻進了蕾娜的眼裡,讓蕾娜對她的憧憬又多了幾分。
黛莫妮歌不知道什麼時候趁亂混入了宿舍,正安穩地坐在另一張空床上,面帶微笑地看著這一切。

離開修女們的宿舍,黛莫妮歌便跟了過來,腳步輕盈地與她同行,「姊姊不是壞人喔。」她像是對兩人初見時,自己問的那句「姊姊是壞人嗎」遲來地下了個註腳。

「為什麼會覺得我是壞人?」
黛莫妮歌笑嘻嘻地,「因為姊姊的身上......有罪犯的味道呀。」

止步。
黛莫妮歌像是早就預料到,同時停下了腳步。

「妳是什麼人?」璐西塔轉身直視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無法隱藏的緊繃。
「嗯?」黛莫妮歌歪著頭,故作認真地思忖一番,「葡萄莊園的貴族小姐,未來的修女?」她眨眨雙眼,像是在和璐西塔確認這個答案合不合心意。
璐西塔見她一副聽懂了,但裝沒懂的樣子,便轉身繼續前行,不再搭理。

「姊姊、姊姊——」黛莫妮歌立刻踏著小碎步追了上來,「姊姊——為什麼不理我了呀,姊姊討厭我了嗎?」
一路上,她們就維持著這樣的態勢回到了客房。
黛莫妮歌難得地嘟著嘴,不得不說,這副表情,其實還挺可愛的,璐西塔瞥見後,心裡不禁這麼想。

明明是個壞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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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06 停駐的理由

#7

暴風雨終於平息。
在修女院待了幾天,璐西塔告別了修女院,前往附近的小鎮。
鎮上充斥著潮濕的霉味,攤販們迫不及待地開業,滿街琳瑯目不暇給,璐西塔肩膀忽然一沉,肅殺穩穩地停降在上面。

「你不要每次都這麼突然。」
「妳要習慣。」肅殺說道,但周遭的人們就像聽不見牠說話一樣地神色自若,頂多有幾位平民,因為看到老鷹忽然的降落而略為受到驚嚇,不至於造成騷動。

「我想吃魚。」肅殺看著魚攤,蹦出這麼一句。
「自己去水邊撿。」
「我要吃新鮮的。」
「要求真多,這幾天打獵失敗了嗎?」
「馬馬虎虎,但沒有魚。」

眼見此時的肅殺異常執著,璐西塔只好走去魚攤,「我之後會再回修女院,你要自己找地方待。」
「為什麼又要回去?」
「買些小禮物,作為收留的回禮。」
「再加兩條魚。」
璐西塔瞪了肅殺一眼,手上卻多撿了兩條魚丟進簍子,並交給攤販,「就這樣,不能再多了。」
肅殺理理自己的翅膀,看起來對這項交易感到很滿意。

遠遠地,璐西塔竟發現不起眼的街角邊有個小小的攤位,一些殘本與羊皮紙卷零散地堆放,她便走了過去。
攤位的主人毫不理會客人,兀自靜靜地坐在角落。
璐西塔正喜歡這種不吵不鬧的店主人。

書攤不算常見,畢竟書籍取得不易,識字的人又不多,對一般人來說根本毫無用處。
但璐西塔就是會花上不少錢,去買這些被肅殺認為是小廢物的東西。

手抄的羊皮紙殘卷、個人手記,破破落落地散在攤位上,璐西塔翻動著那些殘頁,攤主默默地將一本相較起來完善的手抄本,悄悄放在璐西塔翻找的位置旁邊。
兩人的目光相交,攤主比了個數字,璐西塔看著那本詩篇,拿起來翻閱一陣,眉頭一皺,便將它放了回去。
攤主又給了另一個價格,比剛才的更漂亮了,但璐西塔只是隨意地繼續翻起其他的殘頁,開始抽身離開攤位。

然後,她獲得了第三個價格。
買了。

在無聲中,完成了一場言語的交鋒。

她再次回到了修女院。
當蕾娜看見璐西塔的身影時,她心臟幾乎興奮得要跳出來了。
「璐西塔!是東西忘記帶走了嗎?」除此之外,她想不通修女院有什麼地方能夠令人流連忘返。
「趁著天氣好轉,帶了些謝禮過來,院長在嗎?」
「在!我去喊她,妳在外殿稍坐喔。」她匆忙地跑進內殿。

「神的保佑,妳又再次前來。」院長看起來有些欣喜,璐西塔欠了個身,從包中拿出剛才在小鎮買的謝禮。
「為了感謝庇護,我帶了些謝禮。這是給院長的蠟燭,帶給人溫暖與光明,引領著修女們前行。」
「以及蜂蜜,願修女們能夠同享神的恩典。」

「感謝神聽見了我的祈禱,妳回來了。」交付贈禮後,院長將璐西塔帶向後方的長廊,避開其他修女的視線,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疲態,「璐西塔姊妹,請原諒我的唐突。」
璐西塔靜靜地聽著,院長的視線往後院那片被風雨打得有些凌亂的農地看去,「前幾天那場急病,讓我深感自身的無力。後方的藥草園雖然有人打理,但在面對真正危急的時刻,卻無人能懂如何善用它們。」
她將視線移回璐西塔身上,「不知道妳是否正在趕路?」
「不,目前僅是走走停停,沒有特別的目的地。」

院長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若是如此,能否懇請妳暫時接管我們的藥草園,並且教導修女們正確的草藥知識?這不僅是為了修院,更是神對我們最大的恩賜,只要妳願意留下,修女院的大門永遠為妳敞開。」
璐西塔看向那片藥草園,「能帶我過去看看嗎?」她半似同意地回應了院長的懇求。

在確認了藥草園的狀態與農務用具後,璐西塔同意暫時留在修女院,協助教導修女們草藥知識與管理藥草園,院長則以提供餐宿做為報酬,將一間客房分給了璐西塔作為特別宿舍。璐西塔走入修女院旁的樹叢,和肅殺告知這份「捷報」。

「意思是真的要我自生自滅?」
「你是成熟的老鷹了,會打獵,不是需要人餵養的嬌貴寵物。」
「妳這不盡責的主人。」
「你又不是我的寵物,是旅伴。」
「那妳要放生我多久?」
「......不是放生。」璐西塔無奈地嘆氣,真是隻聽不懂人話的鳥,「大概......幾個月吧,到我想繼續上路為止。」
「我每個禮拜日中午會過來,妳可以把食物放在這棵灌木下面。」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真是有夠予取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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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07 永遠的誘惑

#8

璐西塔被換到單人房獨自居住,在書桌前,她專心規畫著藥草園的種植作物,並在羊皮紙上撰寫藥草的照護方式與用途。
門外傳來輕響,蕾娜端著餐盤放在小桌上,她自告奮勇地成為了璐西塔專屬的送餐員,璐西塔停下筆轉頭,「蕾娜,我另外準備了給妳的禮物。」她拿起早已擺放在書桌,那本從書攤買回來的詩篇,交給蕾娜。

「只、只有我有嗎?」蕾娜語無倫次地接過詩篇,顯得受寵若驚。
「小鎮書攤的攤主推薦的詩篇,我一看就覺得很適合妳。」璐西塔微微一笑,「只有妳有。」
蕾娜被她這句話說得瞬間脹紅了臉,這已經不僅僅是感謝了。
被特別對待,被一個溫柔、聰慧又美麗的人特別對待,令她霎時有點頭暈目眩,那個人還正對著她笑。

——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一直、一直都沒有過。

那些原本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知識,因為璐西塔而變得重要。於是蕾娜成了總是跟在璐西塔身邊,陪著她進藥草園、最認真向學的助手。

蕾娜手腳俐落地將昨天採摘的藥草集結成束,倒掛在走廊風乾,口中一邊念念有詞,「像這個藥草弄乾的時候,要注意需要在陰涼通風的地方,不能拿去外面曬,因為......」
「因為曬了太陽,藥草的營養成分就會流失,變成沒有療效的植物乾草。蕾娜,妳說過好多次了,我都記住啦。」不等蕾娜說完,黛莫妮歌便直接講完了整段內容,此刻她正在一邊看著蕾娜風乾藥草。

「怕妳搞混嘛,畢竟藥草的種類繁多,連我都是記了好久才記住的,還老是得找璐西塔惡補呢。」掛完最後一束,蕾娜輕拍雙手,「妳這聰明腦袋,說不定成為正式修女就能馬上銜接了,真期待之後可以一起勞作。」
「就算現在要一起勞作,我也可以唷。」

聽見黛莫妮歌主動想幫忙,蕾娜不禁笑了,「我也很希望,但是我們得按著規矩來,這是院長的指示。黛莫妮歌要趁著還不是正式修女,好好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才不會有遺憾。」

「蕾娜有遺憾嗎?」黛莫妮歌像是隨口般天真地問道,這話卻像根針,輕輕戳進了蕾娜的心口。

遺憾啊......是有的,可多了。
進修女院時她才八歲,一個八歲的女孩,能體驗多少事情呢?卻在踏進修女院之後,全都沒有機會了。
再也沒有機會了。

「嗯,」蕾娜在黛莫妮歌身前輕輕蹲下,牽起略帶悲傷的微笑,「所以,黛莫妮歌一定要好好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黛莫妮歌看見了她眼神中的悲傷,唇邊卻漾起一抹孩童純真的微笑。
「蕾娜擁有神所賜予的恩惠,這也是其他人所嚮往,值得好好珍惜的喔。」她的語調甜美、標準,就像聖典中背下來的句子,卻打不進蕾娜的心裡,蕾娜站起身子,臉上的微笑依然摻著悲傷。
「是啊......神的恩惠。黛莫妮歌......愈來愈像一位正式修女了。」她的眼神飄遠,飄到後方藥草園中,正在指導其他修女的璐西塔身上,陽光照在她的身上,襯著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膚色,讓她看起來像在發光。

——就像天使一樣。

蕾娜的步伐邁向離後院不遠的窗邊,這讓她能更靠近璐西塔,她低聲自語般地問著,「妳說......璐西塔會待多久呢?她會一直在這裡嗎?」
她的語調細碎,似乎就算黛莫妮歌沒聽見也無所謂。

「如果妳想要她永遠待在這裡,也可以喔。」
黛莫妮歌的「永遠」音調異常甜膩,如酒桶中紅熟的葡萄,醞釀出蠱惑醉人的氣味,飄散在長廊中。

「永遠」啊,永遠嗎?
蕾娜垂落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揪住修女服那簡樸的裙擺,思考著永遠的可能性,然後反射性地狠狠數落了自己一番。

不可能的。

璐西塔是個旅人,她總會離開,總會啟程,總會朝她的自由飛去。不像她,只能關在修女院裡,過著平凡無奇又枯燥的一生。
她也好想、好想和璐西塔一樣,能有一雙自由的羽翼,能飛向任何她想去的地方,體驗那些璐西塔口中,修女院根本不會發生的奇聞軼事。

「怎麼可能呢。」蕾娜輕輕地吐出這句話,腳步卻穿過長廊,朝璐西塔走去。

黛莫妮歌沒有跟上,她只是走到窗邊,剛才蕾娜站的地方。看著蕾娜走向璐西塔,接著璐西塔發現蕾娜,一直以來清冷的臉上嶄露親切的微笑,向蕾娜打招呼,嘴邊說著什麼,看起來像是在請蕾娜幫忙。然後,蕾娜笑得很燦爛,看起來很幸福地去做了可能是璐西塔要她幫忙的事情。

黛莫妮歌找到樂趣般地笑了。
僅僅是神,已經不足以讓妳感到幸福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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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08 夜燈下的自由

#9

一開始,璐西塔偶爾會在蕾娜值夜時出現。
夜色靜謐,外殿只剩下祭台前的聖燈搖曳的光影,蕾娜正坐在長椅上值夜,大門附近的客房「喀」一聲,被以極輕的方式推了開來,璐西塔提著水罐走出房門,一臉抱歉地朝外殿看去,似乎正在尋找值夜修女。
蕾娜聽到房門的動靜,抬眼看到璐西塔時,差點直接坐起身來迎接,但還是硬生生地把自己按了回去。
璐西塔看見蕾娜便走上前解釋,「裝水時不小心翻了。」

深夜時分,為了讓侍奉神的人員能夠潛心向神,因此禁止世俗非必要的言語,璐西塔僅簡短說明了她出現的原因,蕾娜雖然心裡感到歡喜,卻沒有多談,微笑地接過水罐,以動作示意璐西塔稍等便前去盛水。
將水交給璐西塔後,璐西塔點頭道謝並回到房間,看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蕾娜莫名地感到有些失落,愣愣盯著房門好一陣子,才悻悻地低下頭去繼續閱讀桌上的羊皮紙卷。

但沒多久,她又聽見「喀」的一聲。
「睡不著。」璐西塔再度解釋。
蕾娜沒有將她趕回客房,而是讓她帶著書冊,坐在外殿的長椅上閱讀,共同度過漫漫長夜。

漸漸地,這成了兩人的習慣,璐西塔會在蕾娜值夜的時候,坐在長椅上翻閱聖典或詩篇,兩人靜靜地在不眠之夜陪伴彼此。
沒有對談,只有默契地目光交錯,以及會心一笑。

一開始,她們隔著三臂長的距離,這是璐西塔選的,她會坐在長椅的另一邊,兩人各據一角。
蕾娜的視線會偷偷飄向璐西塔,看著聖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垂落的眼睫、鼻樑的線條、抿起的唇角,再自責般地低下頭,深怕被發現。

然後,縮短成兩臂、一臂。
最後,幾乎能夠聽見彼此的呼吸,與呼吸時肢體的起伏,粗糙地、麻布衣料的摩擦聲。
蕾娜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吐息與心跳,像是在寂靜的聖堂裡敲響了鐘,或許連璐西塔都聽見了——而她沒有迴避。

沒有迴避......是不是就算接受?蕾娜不知道,但她希望是。

她不敢問,她不想聽見璐西塔的拒絕,不想知道璐西塔的答案。
因為璐西塔接受與否,都是她無法承受的結果。
光是如此,她就已經非常、非常滿足了。

璐西塔只會陪她值夜,每次都會陪她值夜,這是其他人都沒有的,特別的對待。
在那些深夜裡,她們的空間只屬於彼此。
所以,她總是很期待值夜的晚上。

就像現在。
她靠在璐西塔的身側,膝蓋幾乎相觸,貼著璐西塔的裙襬,輕輕為璐西塔整理垂落的瀏海,讓手指順著髮絲掠過她白皙、溫暖的頸部,像是不小心碰到。
她們在值夜的時候不說話,遵守著修女院的規矩,她們看同一本詩篇,彼此的指尖劃過文字,在字裡行間輕觸,這種時候,蕾娜會覺得自己獲得了短暫的自由。
短暫地、不遵守規矩的自由。

夜晚太短了,值夜的時間總是不夠。
她真希望夜晚能再長一點,哪怕只是再長一刻。

所以......在白天的日子裡,她也會藉著學習或是照顧璐西塔的名義,進到她的房間。

「璐西塔,我來幫妳整理藥草筆記。」她會這麼說,然後坐在她的書桌旁,待上整個下午,有時候會真的討論筆記的內容,但更多時候,她會聽璐西塔說些旅途上的見聞。
某座她路過的城市,屋簷雕刻得如何精美;某個異國的市集,香料如何濃烈刺鼻;某片雪夜裡穿越的森林,寒冷得幾乎要凍住呼吸。
那些蕾娜從未去過的地方,從璐西塔口中變得鮮活起來,就像她也走在她曾經走過的道路上,看著她曾經看過的天空,穿梭那些陌生而新奇的大街小巷。

但她也想著,璐西塔一個人獨自旅行,是不是曾經感覺到寂寞?
璐西塔語氣中的清冷世故,是不是看盡了人情冷暖與千山萬水,旅人獨有的滄桑?
那是她從來無法經歷的事。

她八歲那年踏入了修女院,此後外面的世界繼續流動,而她的時間停在那一刻。

在修女院日復一日地,做著同樣的事情,面對著同樣的牆壁、同樣的聖燈、同樣的聖典。
但璐西塔的到來,讓時間不再是晨禱與夜禱的接續,清晨的鐘聲聽起來不再如此單調,值夜的風聲不再引人害怕浮想。
她在高聳石牆停滯的人生,又重新流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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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09 貪婪的擁抱

#10

她分心了。
她心不在焉。
她搞砸了一切。

絕望感,在她看見那團燒焦、糊在鍋底,看不出來是藥草的物體時,四面八方地湧上,苦澀刺鼻的焦煙味嗆入她的鼻腔,讓她全身發抖,不由自主地癱軟跌坐在地,然後掙扎著爬向爐火。
明明只是一小段的距離,此刻卻像是在泥濘中爬行數個小時,久得令人窒息,直到她顫抖的手在完全失序的狀態下,狼狽地將爐火熄滅。
那些藥草全都毀掉了,足夠支撐修女院半個月的藥草,都因為她毀掉了。

為什麼呢?
她明明就在爐火旁邊,明明就拿著大杓攪拌,她有聽見藥草湯咕嚕咕嚕的滾動聲,聽見周遭修女們正在討論藥草的用途和送達小鎮的時間。
卻沒有注意到鍋中的湯藥開始變得濃稠,她應該要把爐火調小,應該要注意到藥草的苦香成了焦糊的氣味,應該要發現藥草已經從膏狀變成碎散的硬塊。
她只顧著不斷地攪拌,滿腦子只想著無關鍋中藥草的那些事。

那些值夜的日子、整理藥草筆記的時光。

她把沒糊在鍋上的焦炭丟進桶中,原本還試圖搶救,卻發現已經無可救藥。她刷著還在發燙的鍋子,一邊擦乾淚水,然後努力整理心情,做好承受院長怒火的心理準備,踏上前往院長室的長廊。

果然被院長嚴厲地訓斥了一頓。
慶幸她平時表現還算良好,其他修女們見她紅著眼眶走出院長室,仍舊上前關懷並且請她別太放在心上。

但她還是十分自責。
不知不覺間,她已走到了璐西塔的客房門外,半舉著的手停在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敲門。
然後門就開了。

璐西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在看到蕾娜紅腫的雙眼後,便沉默地側身讓蕾娜進到房裡。
蕾娜剛坐上椅子,那股壓抑著的崩潰感就瞬間決堤,她再次哭了出來,雙手掩面,身體微微顫抖,嗚咽聲從指縫間傾瀉而出。

看起來實在令人心疼。

於是璐西塔走上前去,彎下腰輕輕環住坐在椅子上的她,依舊不發一語。
蕾娜靠在她的懷中,斷斷續續地向璐西塔訴說自己做了什麼錯事,聲音支離破碎,璐西塔只靜靜地聽,輕柔地拍著她的背脊安撫。
「沒事的。」璐西塔的聲音如沁涼的泉水,撫平她內心的罪疚,「只是藥草而已,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
待蕾娜哭聲稍停,情緒慢慢平復,璐西塔便準備直起身子,卻在抽身的那一瞬,感覺到衣角被一股力量輕輕扯住,她停了下來。

「可以再......抱抱我嗎?」

她終究,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口。
那聲音輕如蚊蚋,帶著一份不確定的卑微與祈求。她的心跳急促而響亮,感覺臉頰在發燙,但她沒有放開抓住的那片衣角。
璐西塔垂下眼簾,眼神微微一暗。隨後,將身體靠向蕾娜,再次伸出手,抱住了她。

蕾娜的雙手緩緩抬起,覆上璐西塔的腰際,小心翼翼卻又無比渴望地收緊了力道。璐西塔的體溫隔著布料切實地傳到她的身上,璐西塔身上淡淡的藥草香湊在她的鼻尖,她忍不住想再多聞一些,於是將臉更安心地、深深地埋進她的腰間。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貪婪,這個自覺令她感到十分羞恥,卻怎麼也不想放開。

璐西塔沒有迴避,任由她緊緊地抱著,淚水滲入衣料。
——這算不算是接受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她的縱容中,似乎已經不再隱晦未明。
天使能夠停留在她的身邊,是神的恩賜。
日夜相伴,讓蕾娜忘了時間的流逝。


然而——
璐西塔是個旅人,她總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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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10 永遠之縛

#11

藥草園在璐西塔的帶領照顧下欣欣向榮,修女們孜孜不倦地學習,將種植的藥草進行簡單加工,甚至與小鎮上的醫師打起交道,進行少量的供給換取醫療與報酬,隨著修女們愈加熟練藥草的種植與熬製,修女院的收支漸漸有了好轉,步上軌道。

在一個晴朗的早晨,璐西塔向院長提出離開的請求。院長雖感到不捨,仍然給予了最高的祝福,並向修女們宣布隔日清晨璐西塔便會啟程繼續旅行的消息,蕾娜卻像全身血液都被抽乾,木然地坐在長椅上。

她沒有聽錯吧?院長說璐西塔要離開了。

——為什麼璐西塔沒有和她說過呢?
她不是特別的嗎?她不應該是第一個知道她要離開的人嗎?
她只配和......其他修女一樣,在院長宣布的同時才能知道她要走嗎?

「蕾娜,該去藥草園澆水了。」一位修女走過來提醒,她才從恍惚中回神,站起身往藥草園走去,然而半途卻腳步一轉,朝向了璐西塔的客房。

房門沒有關,敞著一絲縫隙,像在等她推開。蕾娜伸手,沒有敲門便走入了房間。
璐西塔正在收拾她的布包和物品,似乎聽見腳步聲,她側身回過頭,朝門邊看去,對上了蕾娜的眼。
蕾娜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含著淚水。

「妳要......走了?」
「嗯,明天清晨。」

是真的,璐西塔說她要走。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
她的世界,即將再一次停止。

「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璐西塔沒有回話,只看著她,然後慢慢朝門口走去,與她擦身而過,門「喀嗒」一聲地被關上,璐西塔沒有走出房間,安安靜靜地站在闔起的門邊。
「妳......會阻攔我。」

蕾娜看向門邊的璐西塔,眼中的淚水掉了下來。
「為什麼......就因為這樣,我只能和其他人一樣,最後才知道妳要走嗎?為什麼不給我一點接受的時間,忽然間就說要走了?我什麼都沒有準備、什麼都沒有準備好......」

璐西塔看著蕾娜,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愧疚,也沒有不捨,只有一種看透一切,令人窒息的平靜,如冰封的湖面。
她的指尖滑上蕾娜的臉,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滴,動作是如此輕柔,卻帶著堅決的告別意味。

「蕾娜。」她的聲音很輕,安撫著她,說出來的話語卻狠狠地釘在蕾娜的心上。
「妳永遠不會準備好的。」

——妳永遠不會準備好的。

她說的對。
她永遠都不會準備好,永遠。

永遠。

她忽然想起黛莫妮歌說的那句話。
——如果妳想要她永遠待在這裡,也可以喔。

永遠。

如果璐西塔必須不斷的前行,那她能夠成為她停下來的理由嗎?讓她永遠留在這裡。

永遠。

璐西塔走向房內的書桌,卻被蕾娜慌張地拉住了裙襬,失去重心的她碰到床邊的小桌。
那張小桌,蕾娜曾在上頭放著給璐西塔的每一餐。
她今天也有進來送餐,但璐西塔卻沒有告訴她將要離開的事。
桌上的空餐盤還未收走,被碰撞得匡噹一聲響,杯子倒了,裡頭殘餘的紅葡萄酒液灑了出來,染上璐西塔腳踝邊的長裙布料。

像血一樣。

璐西塔被小桌弄得踉蹌兩步跌到床上,拉著她裙襬的蕾娜也連帶地跌了上去。
蕾娜支起身子,看著璐西塔倒在床上的樣子,散亂的髮絲遮住了璐西塔的面孔,她想再看看那張臉,於是伸手撥開了她的頭髮,就像以前一樣。

她的手停在璐西塔的臉上,就算是如此決然的表情,在她眼中依舊美得像個天使。
她的手向下滑過璐西塔的脖子,那細緻而溫暖的觸感令她忍不住圈了上去。

不要走。
待在這裡。
陪著我。
我想多聽聽妳的故事。
我想多和妳相處。
我想要妳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


永遠。

她勒住璐西塔纖細的脖頸,雖然纖細,脈搏在她的手裡卻依然生命力旺盛地搏動,她的力氣不夠——還不夠讓她在她的手中停止,還不夠讓她永遠留在這裡。
璐西塔竟沒有掙扎,明明以自己的力氣,璐西塔足以掙脫,她卻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自己,像在等她加大力道,更用力地將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她更加地施力,就像璐西塔所希望的那樣。

璐西塔笑了,輕輕淺淺地勾起了唇角。
那是讚許的笑容嗎?是因為自己做了璐西塔希望的事情,所以讓她感到欣慰嗎?那笑容是如此美麗而聖潔,動人得像個天使。
是天使來迎接她了,就像《聖典》一樣,她做了對的事情,所以神派了天使來迎接她。
她做的事情是對的。

是對的。
是對的。
是對的。

直到璐西塔的脈搏不再跳動,她的雙眼仍看著她,她的唇邊依然微笑,像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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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11 虛無中的重生

#12

午後,肅殺一如往常般,來到與璐西塔約定好,每個禮拜日的灌木旁,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先前璐西塔都會準備肉塊給牠,偶爾心情好甚至會有魚,牠真希望今天也會有魚。

然而此時,牠盯著空無一物的灌木底下。

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並非「這女人是不是想餓死老子」,而是「果然又出事了吧」的喟嘆。

跟在她身邊那麼久了,牠就知道這女人老是招來災禍,早就看了不下數次,該麻木了,但看著空蕩蕩的灌木,牠還是會忍不住心底一沉。

要是牠沒有提出定期餵食的要求看顧著,怕那女人又要曝屍荒野,迷失幾天找不到人了。肅殺拍拍翅膀,振翅而起,身影劃過灰濛濛的天空,往修女院的上空飛去。

修女院的屋頂有隻鷹正在盤旋。

肅殺繞著屋頂一圈又一圈,銳利的目光穿過修女院的每片磚瓦,試圖從那些狹小的窗戶縫隙中,捕捉到任何一絲屬於璐西塔的氣息或動靜,卻什麼都找不到。

院長與修女們很快地都瞧見了這隻不斷盤旋的鷹,她們紛紛放下手邊的勞務,聚集在庭院中央。

「感謝神的恩典,聖鳥竟降臨此處。」

根據聖典的記載,鷹是守護者,是聖人的化身,是神的庇護的象徵,能夠阻擋外面的邪惡與魔鬼,甚至還可能帶來神諭。她們口中唸唸有詞,感謝神並未遺忘這座地處偏僻的修女院。

修女院正處於神的恩典之中。

邪靈無法入侵這片淨土。

——而遠處,黛莫妮歌看著盤旋的鷹,輕聲笑了起來,舉步向前。

客房內一片寂靜,只剩下蕾娜低低的啜泣聲。

璐西塔不動了,她永遠留在這裡了。

她好像......把願意停留在她身邊的天使殺死了。

她聽見老鷹的尖嘯聲,那是神的啟示嗎?是神在試圖告訴她什麼嗎?神是在責備她,還是要......寬恕她呢?

她不知道神想要告訴她什麼,只覺得自己像要碎了,心痛得連一口氣都吸不上來。她的視線變得模糊、扭曲,最終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世界回歸她熟悉的靜止狀態,什麼都沒有。

這樣的虛無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早已數不清,自己曾經多少次墜入這樣的黑暗,又多少次從這樣的黑暗裡,重新甦醒過來。

然後,知覺開始慢慢恢復,她先是聽見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水霧,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

......沙......沙......沙......

那聲音很輕,帶著規律的節奏,像貓的步伐,又像是蛇的爬行。不對,更近似於......鞋子走近的聲音。

接著,眼皮的知覺也慢慢恢復,她緩緩睜開眼,然而光線模糊,看不清晰,只有一團團朦朧的光影,在她的視線中緩慢地晃動、聚攏。

璐西塔輕輕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像在重新適應這具身體的重量,在無法聚焦的視線中,她隱約看見一個海綠色的影子,嬌小地站在不遠處,大約只距離她五步。

那個影子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彷彿早在那裡等候多時。

當她的視力逐漸恢復對焦,那團模糊的色塊,終於凝聚出清晰的輪廓,她看清了那個影子,有著黑色的微捲髮,與一雙漆黑的雙眼,那雙眼深邃得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眼中流露出一抹幽微的浮綠,大概是她身上那件海綠色的長裙,映襯著午後斜射進來的陽光,所折射出的一絲光影錯覺。

嬌小的女孩笑了。

帶著一絲難以言喻,近乎雀躍的興味。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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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12 惡魔的邀請

#13

有趣?

璐西塔看著眼前的黛莫妮歌,她剛剛一直站在這裡,看著自己從被殺死的狀態下復活,卻感受不到一絲驚駭,反而是覺得「有趣」嗎?

她聽見肅殺遠遠地叫著自己的名字,那聲呼喚,在旁人耳裡聽起來只是老鷹的尖嘯。

黛莫妮歌看了看倒在一旁的蕾娜,又看了看璐西塔。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復活。」黛莫妮歌笑了,「妳真的是人類嗎?姊姊。」

璐西塔沒有回覆,逕自移開蕾娜,起身拎起彷彿早就知道這一切而預先收拾好的布包,往客房門外走去,而黛莫妮歌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

「姊姊又不理我了,姊姊要去哪呀?不住這了嗎?」

肅殺的銳利雙眼見到璐西塔步出修女院,便準備降落,卻靈敏地發現黛莫妮歌也在。

「妳不是要去找修女嗎?」璐西塔冷冷地回應,伸出手臂,與此同時肅殺急降下來,停在她的臂上,牠盯住黛莫妮歌,「『那個』要幹嘛?」

「不知道。」

黛莫妮歌看了眼肅殺,唇邊似笑非笑,眼神轉向璐西塔,「姊姊,我想和妳一起走,不找修女了。」

「妳父親不會同意的。」

「他會同意。」

「不會。」

黛莫妮歌掩嘴笑了起來,「那姊姊想和我父親確認一下,他會不會同意嗎?」她忽然小跑步到璐西塔的面前停住,「葡萄莊園就在附近,也差不多午餐時間了,父親一定會讓你們賓至如歸。」

肅殺看了眼璐西塔,牠確實有點餓,因為中午璐西塔還沒給牠吃東西,但牠又不想和這個詭異小女孩待在一起。

璐西塔回看肅殺,像在徵詢牠的意見。

「我是餓了,但她很怪。」仗著旁人聽不見牠說話,肅殺大搖大擺地開口。

黛莫妮歌看了肅殺一眼,又看向璐西塔。

在黛莫妮歌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不遠處的葡萄莊園,能有人請吃飯總是不錯,反正......肅殺能飛,而她死了也沒差。

莊園很大,工人正在忙碌不停地工作,接近莊園府邸的時候,看似女僕的人迎接黛莫妮歌與璐西塔,還順道讚美了肅殺:「好美的獵鷹。」

肅殺驕傲得挺起胸膛,引得璐西塔唇角微動。

走過迴廊,他們停在起居室前,僕人們先行離去,黛莫妮歌敲了敲門,獲得應允後便進入門內。

房內沒有任何人為的光線,只有日光從窗戶照進,光柱映射在正對著門的厚實書桌上,書桌後的高背椅卻背對著門朝向窗戶,沒有僕人隨侍在側。

「這就是我的父親。」

黛莫妮歌的語調一點禮節都沒有,兀自朝高背椅走去,直到身形完全隱沒在高背椅後。

然後,椅子竟緩緩地轉正,椅上,坐著一個蓄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優雅而緩慢地起身,走近璐西塔,行了個標準的貴族禮儀。

「歡迎蒞臨我的莊園,尊貴的女士。」

房裡的空氣像是凝結了,璐西塔不禁呼吸一窒,她以為,這世界再也不會有令她感到驚恐的事件了。

她的指間頓時感到冰涼。

黛莫妮歌呢?房內沒有她的身影,就像她從來沒有進來過。

眼前,只有剛剛她說的「父親」,那男人甚至還彎腰行著禮,連身子都尚未直起。她能感覺到站立在肩上的肅殺身體僵直,似乎連逃跑的反應都失去了。

「父親」優雅地直起身。

「我同意讓黛莫妮歌跟著妳走。」那男人說道,眼神饒富興味地盯著璐西塔和肅殺,耐心地等待著他們從異常中恢復過來。

先回神的是肅殺,卻是縮進璐西塔的肩窩裡,粗糙的羽毛和收緊的腳爪刺得璐西塔回神,她警戒地看著「父親」。

「這是陷阱嗎?」

眼前的男人低低地從喉間笑了起來。

「所以我說,『父親』會同意的對吧,姊姊?」那男人說道,發出的卻是黛莫妮歌的聲音,極度衝突的違和感令璐西塔忍不住覺得噁心。肅殺終於受不了般地猛然展翼,向窗戶暴衝而去,卻重重砸了上去,摔在地面,窗戶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出口能讓牠離開。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有特別定義的某種存在。」那男人回答,恢復了中年男人的聲音,「但如果依照人類的定義,他們會稱呼我為——」

「——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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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13 餐桌上的荒謬劇碼

#14

字節落下的瞬間,璐西塔倒退了一步。

正因為根本不是人類,所以黛莫妮歌的反應才總是不像一般的小女孩,所以肅殺才會本能害怕......這傢伙?

但是......惡魔為什麼能出現在修女院?

「那不是受神庇護的地方嗎?」璐西塔脫口而出,只見「父親」給了個優雅的微笑。

「喔?我可沒感覺到有被什麼阻攔。」中年男人稍微停頓,「千年來,我也從沒看過妳口中說的那位。」

中年男人面帶微笑,五官逐漸像液體一樣的形變,身形也開始縮水,這變化型態的方式讓璐西塔的胃翻攪得更加厲害,甚至喉頭湧上一股反酸。

「父親」在她面前直接變成了「黛莫妮歌」。

眼神依舊死死地鎖定在璐西塔的身上。

黛莫妮歌的唇邊泛起一抹笑,「姊姊,我可以跟著妳了?」

「我能說不嗎?」

黛莫妮歌笑得更開心了,「幹嘛呀,這麼害怕?我又不會怎樣。」她的笑容像個天真的孩子,但這反而讓璐西塔更覺得詭異。

「跟著我......沒有好處。」

黛莫妮歌歪著頭,輕輕舉起一隻手。遠處跌在窗邊地上的肅殺便飄了起來,牠驚得不停拍翅,卻無法飛出那團包圍著牠的力量。

「喏,姊姊的小鳥。」她像是故意般地用小鳥去稱呼肅殺,並將肅殺放回她的肩上,「我很有用處的,姊姊。」

黛莫妮歌輕輕踱步,繞行在璐西塔和肅殺周邊,像在審視,「姊姊想要的任何東西,我都能給。」她的語氣輕得像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蠱惑,「而且還不用簽契約,暫時。」

「但妳為什麼要跟著我?」

璐西塔的身後傳來輕笑聲,黛莫妮歌停在那兒,「因為......會復活的人類,我第一次見到,很有趣。」她稍停一會兒,「對了,你們應該餓了吧?我們何不一起用餐呢?」

這是來自惡魔的邀請,璐西塔默默轉過身,直視著黛莫妮歌,「來自地獄的食物嗎?」

聽見這句話,黛莫妮歌誇張地笑了出來,笑得絲毫不像個淑女,「別這樣說嘛,那些廚子們會傷心的。」她看著璐西塔懷疑的眼神,露出惋惜的表情,「他們都是真正的人類,普通的、沒有被控制的人類,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所以......別嚇著他們。」她狀似鄭重地解釋道,但璐西塔仍是半信半疑,肅殺更是一聲都不敢吭。

黛莫妮歌見他們不太相信,便聳了聳肩,「走吧,去餐廳,吃點來自人間的食物。」

他們在餐廳的高臺桌上一起用餐。

璐西塔的面前擺著難得一見,貴族才吃得起的精細白麵包、香味四溢的烤肉、豐富蔬菜的濃湯,以及最頂級的紅葡萄酒,豐盛得讓她慶幸有來這一趟,但是她還是有些擔心這些美食是不是幻覺。

她瞟了眼旁邊地上的肅殺,正吃得津津有味,既然連直覺銳利的猛禽都沒有察覺出異狀,那應該......璐西塔隨手撥了塊她的麵包,丟到肅殺面前。

肅殺抬起頭,目露凶光,「妳在拿我試毒啊?」

「你吃吃看。」璐西塔微微一笑,「我這裡還有濃湯和烤肉。」

「沒有問題啦!」肅殺沒好氣地說道,啄了一下麵包,「我才不要吃麵包。」

聽了肅殺的保證,璐西塔才比較安心地用湯匙舀起濃湯,沒注意到黛莫妮歌一直在看他們的互動。

「廚子做的口味不合嗎?」黛莫妮歌問道。

「......我還沒吃。」

「菜色不合意嗎?」

「......沒有。」

璐西塔正將湯匙送入口中,卻瞥見有個身影朝他們的餐桌走來,讓她差點將湯匙落在地上。

「父親」竟然出現了,他優雅地入席,「抱歉,有些事情耽擱了。」他入席後自然地開始用餐。

「黛莫妮歌,進修女院的計畫暫停,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竟然和黛莫妮歌聊起天來。

「是的,父親。」

「也不要老是跑修女院。」

「去玩也不行嗎?修女們都是我的朋友。」黛莫妮歌還開始和父親討價還價。

「妳之後要隨這位女士增廣見聞,去遠方學習。」

「好的,一切全憑父親安排。」

璐西塔停下了用餐的動作,覺得這場景實在荒謬,荒謬得讓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用餐。

「菜色不合意嗎?」父親竟問了和黛莫妮歌一樣的問句,他盯著璐西塔。

黛莫妮歌也盯著璐西塔。

那抹似笑非笑,兩份。

——讓璐西塔差點胃口全失。

用餐期間,父親和黛莫妮歌就像普通的貴族家庭一樣閒聊。沒有出現其他的新角色,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姊妹,沒有其他親戚,璐西塔僅在偶爾被提問時簡短回答,並在最短時間內吃完這頓讓她覺得魔幻異常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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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14 最後的禮物

#15

「這齣到底是什麼戲?還有其他惡魔嗎?」

離開莊園後,璐西塔試圖保持平靜地向黛莫妮歌問話,語氣裡卻殘留著方才那場荒謬午餐帶來的餘悸。

走在前方的黛莫妮歌回頭看向璐西塔,維持一貫的笑意,「沒有啊,都是我。」然後轉回身去,繼續往前走,「這樣僕人們才會把這消息傳出去呀。」

「所以,妳可以一次出現好幾個?」璐西塔追問,努力消化著這個超乎常理的事實——雖然她自己本身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對唷,但會消耗能量,我通常不那麼做。」黛莫妮歌隨口回答,彷彿在談論一件毫不費力的小事。

「那妳之後不去當實習修女了?修女院妳會找人過去交代?」

「她們啊,」黛莫妮歌揮舞著懷中灰色兔玩偶的一只耳朵,那是她從「家」中,帶出來的唯一行李,「完——全不會記得黛莫妮歌喔。」

「什麼意思?」

黛莫妮歌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璐西塔,「我把她們對黛莫妮歌的記憶都抹去了。」她說得十分輕鬆,「也順便把她們腦中對妳的記憶也一併,咻——」她的手在太陽穴旁比了一個像是抽掉什麼東西的動作。

「所以,她們不會記得妳的名字、妳的模樣,只會記得曾經有個旅人,教了她們藥草的種植與熬製,改善了她們的生活。」

「這是她們陪我玩修女遊戲的小小獎勵。」

聽完黛莫妮歌這段話,璐西塔除了對她的能力感到敬畏外,也忽然地感到有些失落,她想起蕾娜跟著她跑的那些時光,想起院長那句「修女院的大門永遠為妳敞開」,想起那些日子裡,修女們認真學習藥草知識的模樣,這些點滴,此刻卻都要被連根拔起,像從未存在過。

「不會記得我啊......」

「要記得也可以啊,我還回去。」黛莫妮歌乾脆地答道,隨後淺淺一笑,「蕾娜的也是。」

璐西塔靜靜地看著黛莫妮歌,感覺到話中的隱約暗示,她說不上那算不算是惡意。還是......她又在試探自己?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不了,就這樣吧。」

「吶,姊姊。」黛莫妮歌忽然話鋒一轉,「妳不知道蕾娜喜歡妳嗎?」

璐西塔心底一沉,「......知道。」

她一直以來都知道,從蕾娜......她已經記不清是從何時開始的了,或許是送出回禮的詩篇之後?又或者是那些陪著蕾娜值夜,彼此距離縮短的深夜?她漸漸發現,蕾娜看她的眼神中,總是有著一絲難以掩藏的、近乎喜悅的光芒。

她太清楚那種眼神。

她知道,在千百次的死亡經歷裡,她知道會殺死她的人,眼神中會有什麼東西。依戀、渴望、狂熱,最終變成執念。

她甚至知道,她殺死她的最佳時機是在什麼時候。

所以,當院長宣布她即將離開,蕾娜匆忙尋來的那一刻,她把門留了一道縫隙,任由蕾娜推門而入,隨後又親手將門輕輕闔上,讓整個房間,成為只剩下她們兩人獨處的空間。

過去千百次的死亡中,她不是沒反抗過。她曾經努力逃跑,曾經試圖用盡辦法拉開與對方的距離,曾經奮力地掙扎、抵抗那注定降臨的死亡結局。

——但天罰從不給她任何真正逃離的機會。

那些眼神變了的人們,會對她緊追不捨、糾纏不休。直到他們的精神在這場永無止境的追逐中徹底崩潰,直到他們一步步地、更加徹底地失去自我。

於是她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不逃跑,只要她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坦然承受那份她該承受的罪,那些被她的天罰所牽連影響的人們,就不會因此而背負更多的傷害,承受到更加漫長、深重的精神折磨。

她愈快赴死,對方的痛苦就愈少。

這是她,唯一能為對方做的事。

「那姊姊為什麼繼續接近呢?」

璐西塔沒想到黛莫妮歌會追問,她停頓了片刻,垂下眼簾,「......不知道。」

黛莫妮歌的唇邊再次勾起熟悉的弧度,「這樣啊——」她拖長尾音,語調裡有著若有似無的蠱惑,「那些抽掉的記憶,我都能看到喔,姊姊想知道蕾娜的心意嗎?」

璐西塔心中猛地一凜,她微微張口,似乎有什麼話要脫口而出。

卻又抿上了嘴。

有些答案,或許她並不真的想知道。

蕾娜最後被修女們發現時,倒臥在客房裡,一連高燒數天,幸虧修女們憑藉著旅人教導的藥草知識,日夜細心照顧,才令她從這場重病中逐漸康復過來,她被告知是在整理離去旅人的客房時暈過去了,大概是連日的操勞過度導致。

然而,復原後的蕾娜,卻每每覺得腦子發脹、胸口發悶,彷彿有一塊空白,怎樣都填補不上。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她記得明明有很重要的事,卻怎樣都想不起來,心裡時常有空蕩蕩的失落感。

修女們記得那位教了她們藥草知識,讓修女院的經濟好轉的旅人,已經重新踏上她的旅途,啟程離開了。但離奇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清楚描述出那位旅人清晰的模樣,每個人的記憶都支離破碎、模糊不清。她們由衷地感謝那位旅人所帶來的一切改變,縱使連她的名字,都再也想不起來。

不記得也好。

數個月後的一個尋常午後,在修女院旁那塊綠意盎然的草坡上,璐西塔遠遠地望著正在低頭搬運藥草,神情專注的蕾娜,如此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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