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費倫,人們通常能從一個人的死法判斷他究竟是什麼人
被巨龍燒死的,多半是冒險者
被刺客割喉的,多半是貴族
在酒館裡被椅子打死的,多半是吟遊詩人
至於一個人如果在清晨六點,被一頂從天而降的皇冠砸中腦袋
這件事目前還沒有任何職業可以解釋
至少捷長老是這麼認為的
「幹。」
這是捷長老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嚴格來說,也差點成為最後一句
因為那頂皇冠真的很重
他原本只是坐在路邊吃早餐
這裡是劍灣東南方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鄉間道路,距離最近的城鎮還有大約半日路程。晨霧貼著丘陵緩緩流動,遠方可以看見農舍升起的炊煙,幾隻鳥正在天空盤旋
一切都很和平
直到三十秒前
捷長老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一手拿著麵包,一手翻閱一本從商人那裡買來的二手魔法書
他是一名風暴術士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名自認對風暴相當有研究的風暴術士
捷長老有著想努力變瘦的身材、一頭黑色玉米鬚般的捲髮、眼鏡,以及修剪得頗有個人堅持的山羊鬍。他穿著一件因為長途旅行而略顯凌亂的深藍長袍,腰間掛著幾個裝著施法材料的小袋子
此刻,其中一個袋子正在冒煙
捷長老沒有發現
因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地上的東西
一頂皇冠,金色、鑲滿寶石,漂亮得不像假的
它就躺在他的早餐旁邊
其中一角還插進了他的麵包
捷長老摸了摸自己的頭
「……」
又看看皇冠
「……」
再抬頭看看天空,天空很藍
「誰丟的?」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我問誰丟的。」鳥飛走了
捷長老皺起眉頭
他開始認真思考
這是他人生中最危險的習慣之一
「皇冠從天上掉下來。」
他蹲下
「而且精準砸中我。」
他伸出兩根手指
「所以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這是某種暗殺
第二「我其實是國王。」
捷長老沉默了
晨風吹過草原
他低頭看著皇冠
皇冠也安靜地躺在地上
「……不會吧。」
他再次抬頭
「真的假的?」
沒有神諭,沒有天使,沒有任何神祇降下光芒告訴他「對,你就是國王」
但捷長老覺得這反而很合理
真正重要的神諭通常不會講得太清楚
否則吟遊詩人就沒飯吃了
於是他撿起皇冠
這是錯誤的第一步
他戴上皇冠
這是錯誤的第二步
然後他花了大約五分鐘站在路邊,思考自己究竟是哪一國的國王
這是錯誤的第三步
而就在捷長老開始認真回憶自己父親是否曾經提過什麼「其實我們家擁有失落王族血統」之類的故事時
遠處傳來了聲音
「喂——!」捷長老抬頭
「喂——!!」那聲音正在快速接近
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密集的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捷長老瞇起眼睛
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迅速變大
很快,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匹馬
一匹非常漂亮的黑馬
肌肉結實,毛色油亮,四蹄奔馳時甚至有種吟遊詩人口中「如夜色撕裂晨曦」的美感
問題是馬背上沒有人
「喔。」捷長老點點頭
「野馬。」下一秒,馬開口了
「前面的胖子!閃開!!」
捷長老愣住
「……蛤?」
「閃開啊啊啊啊啊!」
「你會講話?」
「這不是現在的重點!」
黑馬以驚人的速度朝他衝來
捷長老站在原地
不是因為勇敢
純粹是因為他還在思考馬為什麼會講話
「你......」黑馬撞上他
砰!
一人一馬滾進旁邊的草叢
皇冠飛上天空
轉了三圈
落下
喀
剛好戴在馬頭上
世界安靜了
捷長老趴在草地上
馬趴在旁邊
兩人互看
馬頭上戴著皇冠
「……」
「……」
捷長老慢慢站起來
他非常嚴肅地說:「陛下。」
「幹你娘。」馬站了起來
「不是。」捷長老拍拍衣服上的草
「按照剛才的邏輯,皇冠從天而降戴在誰頭上,誰就是國王。」
「那皇冠本來就是我的!」
捷長老停住
「什麼?」
黑馬用嘴咬住皇冠,把它甩到地上
「我說,那頂皇冠是我背著的!」
捷長老看看皇冠
看看馬
再看看皇冠
「你偷的?」
「我沒有偷!」
「那你一匹馬為什麼會有皇冠?」
「因為我要送人!」
「送誰?」
馬突然閉嘴
捷長老瞇起眼
馬瞪著他
「……」
「……」
「你是賊。」
「我不是!」
「你現在非常可疑。」
「我他媽是一匹馬!」
「這不能證明你不是賊。」
馬竟然被說服了半秒
「……」然後牠暴怒
「這當然可以證明!」十五分鐘後
捷長老騎在馬背上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雙方都不是很清楚
黑馬叫做星期三
捷長老花了很長時間確認這真的是牠的名字
「所以你叫星期三。」
「對。」
「今天星期幾?」
「星期五。」
「那你為什麼叫星期三?」
「我出生在星期一。」
捷長老沉默
「……那為什麼——」
「你再問我就把你摔下去。」
捷長老閉嘴
他覺得這匹馬脾氣不是很好
星期三則覺得背上這個人腦袋不是很好
然而他們現在有一個共同問題
皇冠
根據星期三的說法,牠原本隸屬於一支皇家信使隊伍
昨天深夜,信使隊伍在森林附近遭到不明人士襲擊。混亂之中,負責運送皇冠的騎士將裝著皇冠的皮袋綁到星期三身上,命令牠沿著大道奔跑
星期三照做了
跑到一半,袋子斷掉
皇冠飛出去
砸到捷長老
「所以這不是神諭。」
「當然不是。」
「你確定?」
「非常確定。」
「有沒有可能騎士被襲擊也是神諭的一部分?」
「沒有。」
「那袋子為什麼偏偏在我附近斷?」
「因為袋子用了十五年。」
「十五年。」
「對。」
捷長老摸著山羊鬍
「十五。」
「……」
「三乘五。」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還在想。」
「不要想。」
星期三開始後悔讓他騎上來
道路一路往北
他們必須找到皇冠真正的主人
但事情很快又出現了問題
前方道路中央,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兩人長得非常相似
同樣的金色頭髮
同樣的灰藍色眼睛
甚至連皺眉的方式都幾乎一模一樣
男人穿著輕甲,腰間掛著長劍
女人披著旅行斗篷,手中拿著一張地圖
星期三停下腳步
男人立刻拔劍
「站住!」
捷長老低頭看他
「幹嘛?」
男人看到星期三
再看到捷長老
最後看到捷長老懷裡的皇冠
他的表情變了
「你!」
「我?」
「你手上的東西從哪裡來的?」
捷長老看看皇冠
「天上。」
星期三立刻轉頭
「不是!」
「確實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啊。」
「你不要只講一半!」
男人握緊劍柄
女人則緩緩後退
「哥哥。」她低聲說
「他就是那個人嗎?」
捷長老眨眨眼
哥哥
所以這兩個人是兄妹
男人往前一步
「把皇冠交出來。」
捷長老皺眉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你的東西。」
「這我知道。」
「那就交出來。」
捷長老沒有動
男人的眼神越來越危險
星期三低聲說:「給他吧。」
「可是你說要送給真正的主人。」
「對。」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那怎麼能給?」
星期三愣住
「……有道理。」
「對吧。」
「但你不要露出那種『我贏了』的表情。」
男人顯然失去耐性
「最後一次警告。」
劍刃出鞘
捷長老抬起一隻手
遠方天空傳來低沉雷鳴
空氣中的濕氣開始凝聚
星期三感受到背上的毛一根根豎起
「等等。」牠小聲問
「你不是普通胖子?」
捷長老推了推眼鏡
「我是術士。」
「你剛才怎麼不講?」
「你也沒問。」
雷光在他的指尖跳動
道路兩旁的草開始因魔力而伏低
男人壓低重心
女人也從斗篷裡取出一柄短劍
一場完全沒有必要發生的戰鬥,即將因為所有人都不願意多解釋兩句話而正式爆發
就在此時「夠了。」
第三個聲音從兄妹身後傳來
很年輕
卻帶著一種讓所有人本能安靜下來的威嚴
兄妹立刻退開
一名青年從後方緩緩走出
他大約二十歲出頭
身穿深藍色旅行裝,外面罩著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腰間沒有武器,胸前卻別著一枚銀色徽章。
星期三看到他的一瞬間,四條腿全部僵住
「……完了。」
捷長老低頭
「你認識?」
「認識。」
「誰?」
星期三沒有回答
牠直接跪了
準確來說,是前腿跪下
捷長老毫無準備
「欸?」
整個人從馬背飛了出去
啪
臉朝下
皇冠再次脫手
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青年抬起手
啪
穩穩接住
男人與女人同時單膝跪地
「殿下。」
捷長老趴在地上
他慢慢抬頭
青年看著手中的皇冠
又看看地上的捷長老
最後看看星期三
「我派出去找我父王皇冠的皇家信使隊伍失蹤了一整夜。」
青年平靜地說
「護衛被襲擊。」
「信使下落不明。」
「王室皇冠消失。」
「而現在......」
他舉起皇冠
「我在距離王都六十里外的一條鄉間道路上,找到一匹會說髒話的皇家馬。」
星期三低下頭
「抱歉,殿下。」
青年又指向捷長老
「以及一個自稱被皇冠從天上選中的術士。」
捷長老立刻站起來
「我沒有說我是被選中的。」
星期三轉頭
「你剛剛明明說你可能是國王!」
青年沉默
兄妹沉默
捷長老沉默
「那是合理推論。」
青年第一次露出了某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像是一個人突然開始理解,為什麼自己的父親總是叫他不要離開王宮
「……你叫什麼名字?」
「捷。」
「捷?」
「大家通常叫我捷長老。」
青年看著眼前這個胖胖的風暴術士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多年以後,宮廷史官會將這一天視為整場災難真正的起點
不是皇冠失竊
不是皇家信使遇襲
甚至不是那匹叫星期三的馬第一次學會罵髒話
而是這一刻
費倫某個王國的王子,第一次遇見了捷長老
青年伸出手
「我是亞德里安。」
捷長老握住他的手
「你好。」
「王國第一順位繼承人。」
「喔。」
「也是這頂皇冠未來的主人。」
捷長老看了看皇冠
又看看王子
「所以你爸還活著?」
「……當然。」
「那為什麼有人偷他的皇冠?」
亞德里安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遠方傳來雷聲
不是捷長老召來的
王子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染成了不自然的暗紅色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低聲說
「因為昨晚襲擊皇家信使的人——」
王子握緊皇冠
「全部都穿著王宮禁衛軍的盔甲。」
捷長老推了推眼鏡
他望著那片暗紅色天空,終於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撞上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然後星期三突然開口:
「殿下。」
「什麼事?」
「皇冠找到了。」
「是。」
「那我可以下班了嗎?」
亞德里安看著牠
「不行。」
「幹。」
雷聲轟然響徹群山
於是,在沒有任何吟遊詩人察覺的情況下
一場日後足以讓整個費倫都後悔被記錄下來的傳奇,正式開始了


